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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村札记(六)菜 农
  发布时间:2018-08-14 15:19:42 打印 字号: | |
 菜 农

天津二中院 朱思群
 
    新桃换旧符,春去春又回,古老的北运河两岸也在四季轮回间不停地变幻着姿态和色彩。时光飞逝如电,一年之前还异常生疏的村落、山川、河流,在足迹所至之后渐渐变得熟悉起来。其间接触了很多的人,有两位菜农,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一位菜农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菜贱伤农,想起他,总会想起这个字眼。初冬的下午,村委会办公室里的炉火烧得正旺,一位老人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看上去六十好几,一身深黑色的旧棉袄,腿上戴着护膝。他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用很浓重的武清口音说道:“您在这里呀,麻烦能不能把会议室的门打开一下?”我看他有点面生,不像本村人,忙问道:“您有什么事呢?”“我想喊一喊喇叭。”“没问题。”我爽快地答道。门打开了,他走到广播的话筒前,停顿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回头问:“这个怎么开呀?”我笑了一下,连忙帮他把设备调好。只见他语调缓慢地喊了起来:“油菜菠菜,自己家种的,便宜卖了,有买的到街里来买呀!”他一连喊了四次,雄浑的声音从挂在电线杆上的喇叭中传出,在村庄上空回荡。他黝黑的面庞布满皱纹,深陷的眼窝里露出干枯的眼神,恰似干涸的老井。喊完了,只见他慢慢地从口袋中摸出一块钱,要递给我,他的手布满老茧,一道一道的宛若风干的虬枝。我明白这是所谓的“广播费”。村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小商小贩用村委会的喇叭喊卖东西,本村的免费,外村的视买卖大小收取一至两元钱,曰之为广播费。我对此很不认同,现在村村通广播,就是为交流方便,商贩走街串巷已殊属不易,冲着喇叭喊两嗓子做个广告又费不了什么成本,收个广播费实在有点牵强。我拒绝了“广播费”,很坚定地。他显得有些诧异,迟疑地把一块钱又放回了兜里,然后很感激地骑着三轮车走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有些无奈,都在说餐桌的最后一公里,区区一个村里的喇叭都能从中分食一杯羹,何况其它无形之手。薄暮渐渐降临,我也该回去做晚饭了。村里的十字路口,一溜儿的摆摊卖货,地上铺一个蛇皮袋,摆上蔬菜、水果、厨房用品……一些稀疏的身影在摊前来回晃动。我又看到了那位大爷,佝偻着身体,招呼着前来的村民。“菠菜,一块钱一捆,贱卖了啊。”他一边把菜装上兜,一边收钱。那一捆菠菜足有一斤重,叶大,根细,绿莹莹的,苍翠欲滴。看来生意不太好,车厢里还有一半呢。“大爷,我买一捆。”我说道。他抬头看了看我,一下子认出来了,于是装了一兜递给我。“怎么这么便宜呀?上周在市里的菜市场买时还三块一斤呢!”我不解地问道。“哎,哪能跟市里比呀!也不知咋的,今年菠菜价格落得厉害,去年这个时候还能卖两块五一斤呢。”他皱了皱眉头,饱经风霜的脸上掠过一丝阴云,“赶明年说什么也不种菠菜了,赚不到钱。”他看着没卖完的菠菜,好像在看着一个个不争气的孩子似的。我递给他一块钱,他说什么也不收,连连推脱,诚恳地说:“你帮了我的忙,算我送给你的。”“哎,大爷,两码事,您收下吧。”我把钱放在他的三轮车里,他的表情复杂,似乎有些感激,又似乎有点失望,仿佛涂满了油彩的画作,分辨不出颜色。我转身走了一箭之地,再回头看时,他仍然孤独地守在那里,身影渐渐模糊,夜幕降临,静静的村庄在他身后慢慢暗淡了下来。菜贱伤农,我想。这么大的年龄,在城里也许早就怡享天伦之乐了,下下棋,散散步,而他为了生计,仍然饱经风霜不辞辛劳,承受着种种艰辛。再去买菜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位淳朴的老人,去买他的菜吧!每每路过十字路口时,却再也没有看见过他的身影,他像候鸟一样悄悄地飞走了,再也没有飞回来。
    第二位菜农叫张秋利,是张辛庄村唯一一个对种菜还“感兴趣”的人。每天下午三点之后,镇政府后面一条不太宽阔的马路上行人逐渐多起来了,也许是靠近莲胜花园小区的缘故,这儿自发形成了一个菜市场,附近的村民驮着各种各样的农产品,如过江之鲫汇集到这里,寂静的马路顿时喧嚣了起来。这时在人群里总能看见张秋利的身影。他守在自己的摊旁,注视着来往穿梭的人流,还不时和旁边卖菜的同行说说笑笑。他从不吆喝,也不像别人那样撕张纸片写上菜价放在地上,而像个钓鱼的渔夫似的静静地守候,有“鱼儿”上钩了才主动搭讪。若是天黑了菜没卖完,他也不着急,直接拖回村里。赶上镇里有集的时候,他就到集市上去卖个半天,那儿人多,熙来攘往,卖得快。反正买谁的菜也是买,我有时会特意去“照顾”他的生意,顺便和他聊聊天。“张师傅,我要黄瓜2斤,西红柿1斤。看来今天卖得不错呀!”我打趣道。“哎,还行,过几天地里的菜瓜要上市了,您到时来瞅瞅。”“行嘞。我说那个大一个村,怎么就你一个人种菜?”“没本事呗。50多岁了,去工厂上班人家也不要了,出去打点零工饱一顿饥一顿的不稳定,还是在地里弄点菜踏实。”他自我解嘲地说。他种了六亩多地,育苗、播种、浇水、施肥、收割、销售整个产销渠道他一手操持,忙上忙下,一年能赚上三四万元钱,辛苦是辛苦,虽不及到外出打工,总比种玉米、小麦强多了。别人口袋鼓了,他不眼红,别人开上汽车,他也不艳羡。有什么可愁的呢,两个女儿都出嫁了,大事完成了,自己每天一瓢饮、一箪食足矣,倒也乐呵。所以,他的表情总是那么怡然自得,舒展得像盛开的花朵。他常常聊起这座村庄以前的历史,以及那些逝去的陈年旧事,说不上悲凉,也说不上惶惑,仿佛是放了几十年的陈坛老酒,拿出来咂摸个味儿,隔山望海渺渺茫茫的感觉。入夏了,是他一年中比较忙的时节。韭菜越长越茂盛,番茄的茎叶也节节攀高,枝叶间也开始冒出小黄花,一派勃勃的盎然生机。我看到他和老伴顶着太阳给番茄搭架子,汗水湿透了双颊。“现在好多城里人想体验乡村生活,有的节假日带着孩子去采摘,有的承包个几分地,你怎么不动动这个脑筋?”我问道。“俺小本生意哪做得了那个,干脆也不去想。”他如实说道。他的心里装着六亩地,眼中看到的是火红的西红柿、青绿的豆角、金黄的胡萝卜、浅紫的茄子,以及这些五颜六色的果蔬能安安稳稳地转化成摸得着的财富,而脑海里不去装下好高骛远的梦想,更不会无谓地为梦想装上飞翔的翅膀。“俺们村以前真不穷,这几年穷了,你们来村里帮扶,能给老百姓办点实事就行了。”他说不出大道理,这回却说出了自己的一点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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