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滨海法之苑 > 学术研讨
司法改革背景下审委会宏观指导职能的回归
——基于T中院审委会总结审判经验的实证研究
作者:郭矗  发布时间:2018-12-02 15:16:56 打印 字号: | |





  全国法院第三十届学术讨论会征文 

 


 

 

 

 

 

 

 


司法改革背景下审委会宏观指导职能的回归

    ——基于T中院审委会总结审判经验的实证研究

 

 

 

 

 

 

 

 

 

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郭矗

二○一八年八月十七日


作者简介:

郭矗,女,1987年生,河北辛集人。本科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获得法学学士学位、辅修金融学第二学位。研究生就读于南京大学经济法专业,获得法学硕士学位。2013年毕业后进入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工作。曾在全国法院系统第二十六届学术讨论会征文获三等奖,第二十七届学术讨论会征文获二等奖,第二十八届学术讨论会征文获优秀奖。

联系方式:

办公电话:022-28024310

移动电话:18522672528

电子邮箱:fzwxz3793@126.com

 

 

 

 

论文独创性声明

本人郑重声明:所呈交论文是我个人进行研究工作及取得的研究成果。尽我所知,除了文中特别加以标注和致谢的地方外,论文中不包含其他人已经发表或撰写的研究成果。特此声明。

作者签名                      日期


 

司法改革背景下审委会宏观指导职能的回归

       ——基于T中院审委会总结审判经验的实证研究

 

论文提要:

审判委员会(以下简称审委会)的职能分为宏观指导(总结审判经验、讨论决定审判工作重大事项)和个案讨论(讨论重大、疑难案件)两个方面。司法改革将审判权归还合议庭后,如何确保案件质量成为难点,增强审委会总结审判经验等宏观指导职能是解决困境的路径之一。但如何发挥这一职能,理论和实务界研究颇少。

文章采用实证研究方法,对T中院审委会近七年的运行情况进行分析,发现个案讨论在议题中仍占有绝对优势,而总结审判经验类的宏观议题比重较小,有些审判经验即便总结出来,最终在发布和运用时也存在问题。

探究出现前述现象的原因,主要有四:其一,审委会委员和审判人员,均没有动力激励。其二,法院对总结审判经验态度保守谨慎。其三,法定的案件讨论范围过于宽泛,以及部分法院不敢完全放权给合议庭,导致个案讨论挤占了审委会的时间精力。其四,运作流程缺少制度规范。

要强化审委会宏观指导职能,必须先满足三个前提条件,即限缩个案讨论的范围、优化审委会的办事机构、强化激励机制。在具体运行机制的构建上,首先,要明确“审判经验”的筛选标准;其次,要从审委会个案讨论、案件质量评查、向上级法院报送典型案例、业务庭调研等来源中探寻可能存在的审判经验;再次,总结的经验以案例、裁判要点提示、规范性文件等形式,根据内容不同,在发布范围上予以区分,且均作为案件质量评查的标准,从而形成督促审判人员遵守的倒逼机制;最后,经验发布后,还要通过不同的反馈途径,及时予以修正完善。

全文共9955字(包括注释)。

 

 

 

 

 

 

 

 

 

 

 

 

 

 


主要创新观点:

1、通过对T中院审委会近七年的运行情况进行分析,发现个案讨论在议题中占有绝对优势,而总结审判经验类的宏观议题比重较小,有些审判经验即便总结出来,最终在发布和运用时也存在问题。

2、总结审判经验职能被弱化的原因主要有四个:其一,审委会委员和审判人员均欠缺动力激励。其二,法院对总结审判经验的态度保守谨慎。其三,法定的案件讨论范围过于宽泛,以及部分法院不敢完全放权给合议庭,导致个案讨论挤占了审委会的时间和精力。其四,运作流程缺少制度规范。

3、要强化审委会宏观指导职能,必须先满足三个前提条件,即限缩个案讨论的范围、优化审委会的办事机构、强化激励机制。在具体运行机制的构建上,首先,要明确“审判经验”的筛选标准;其次,要从审委会的个案讨论、案件质量评查、向上级法院报送的典型案例、业务庭的调研等来源中探寻可能存在的审判经验;再次,总结的经验以案例、裁判要点提示、规范性文件等形式,根据内容不同,在发布范围上予以区分,且均作为案件质量评查的标准,从而形成督促审判人员遵守的倒逼机制;最后,经验发布后,还要通过不同的反馈途径,及时予以修正完善。

 

 

 

 

 

以下正文:

前言

审委会制度自建国之初设立时,便行使着“讨论案件”和“处理错误的生效判决”的个案讨论职能,并因此饱受争议。尽管审委会的职能定位逐步从个案讨论向宏观指导扩展,但实践中审委会议题仍是以案件为主,这不仅阻碍了审委会宏观指导职能的发挥,也容易成为司法责任的规避所。为实现“让审理者裁判,让裁判者负责”的改革目标,改革审委会制度就必须还权赋能,通过逐步减少个案讨论,全面强化宏观指导职能,在放权于合议庭的同时,又确保裁判尺度的统一。纵然改革方向已经明确,但目前审委会宏观指导职能发挥的效果如何?又如何发挥作用?应该如何改良?本文从T中级法院审委会履行总结审判经验职责为切入点,意图探索审委会宏观指导职能的回归途径。

一、强化宏观指导职能的必要性探析

自审委会制度设立以来,关于其存废的争论就不曾休止1)。但不容否认,实际运行中审委会在总结审判经验、发挥集体智慧、抵御外界干扰等方面的确发挥了积极作用。因此,最高人民法院尽管在不同场合均承认审委会制度存在诸多问题,但对审委会制度仍重在改革而非废止。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法院组织法》以及2010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改革和完善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制度的实施意见》(以下简称《审委会实施意见》),审委会的职能主要分为宏观指导(总结审判经验、讨论决定审判工作重大事项)和个案讨论(讨论重大的或者疑难的案件)两个方面,且“总结审判经验均放在首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完善人民法院司法责任制的若干意见》(以下简称《若干意见》)明确提出,“要强化审委会总结审判经验、讨论决定审判工作重大事项的宏观指导职能”。审委会改革之所以要强化宏观指导职能有其必要性。

其一,审委会讨论个案存在着“审而不判,判而不审”、亲历性缺失、行政色彩浓厚、侵犯法官审判权等天然缺陷。当然,在目前的政治生态环境下,法院除了审判案件外,还承担一些政治功能、社会功能,一些重大敏感案件法官个人无力承担,只能交付于审委会讨论决定。但为了实现“让审理者裁判,让裁判者负责”,将审判权放权于合议庭是本次司法改革的重点,审委会个案讨论的职能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但必然要被弱化。

其二,加强宏观指导职能是实现裁判尺度统一的内在需要。放权合议庭后,审判权的行使更扁平化,不同合议庭间的裁判尺度不统一客观存在。现有的实现路径主要有:(1)通过司法解释进一步明确对争议问题的裁判标准;(2)通过指导案例等由各级法院参照执行,包括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性案例,或者各省级高院公布的参阅案例等;(3)通过再审或审级监督来统一不同级法院对同一类案件的裁判尺度。前两种虽为事前指引,但涵盖的范围有限,后一种则属于事后纠错,较为被动。因此,由审委会总结审判规律和审判经验,提前进行宏观指导,则是实现本院裁判尺度统一的路径之一,也是审委会更高层次的功能定位的必然要求

二、审委会职能发挥的现状审视

(一)个案讨论在审委会议题中占绝对优势

总结审判经验与个案讨论无论是并列关系,还是主次关系,审委会在宏观指导职能付出的精力不应少于对个案的讨论。2)虽然司法改革后,各地法院对审委会的职能重心有所调整,例如贵定法院率先改革,明确审委会不讨论个案,将主要精力放在审判经验的总结推广和裁判尺度的统一。3)T中院自2015年开始,连续三年限缩审委会的案件讨论范围,个案讨论呈现出下降趋势。但从T中院审委会近七年来运行情况来看(见图1)4),审委会仍是个案讨论的集中地,宏观指导职能微乎其微。尤其是2017年之前,个案讨论与宏观议题的比例甚至达到了15:1。而这种情况并非个例,有的学者在对23家法院审委会调研后,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5)。事实上,审委会委员对议题的重视程度也存在差异,据笔者观察,委员们对案件类议题往往都会提前审阅,而对宏观议题投入的精力则少得多。

 

 

 

 

 

 

 

 

 


图1

(二)总结审判经验在宏观议题中比重较小

从T中院审委会宏观议题的类别来看(见表1),主要包括审判管理类的规范性文件、审判程序操作规则类文件、专项工作报告、总结审判经验、集中学习和研究典型案例等。其中,研究与审判工作制度有关文件占到宏观议题的79%左右,成为审委会发挥宏观指导职能最主要的形式。分析原因,一方面,近几年司法体制改革相继出台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各地法院都处于建章立制的过程。另一方面,司法体制改革后,如何做到“放权不放任”成为各级法院亟待解决的问题,而加强审判管理,推动司法规范化成为了应有之义。

在宏观议题中,审判经验类议题主要包括:(1)不同部门在同一问题上的统一认识,有的涉及民事、刑事、行政交叉案件中的共性问题,有的涉及案件审理兼顾信访、执行的经验做法,有的涉及不同业务庭对同一类案件的裁判尺度。(2)新类型案件,各地裁判标准不一,经请示上级法院未能给予答复,为实现本院同案同判的暂时性审理经验。(3)对某一类问题,将散见于各法律文件中的规定系统性整理,所形成的审判经验。(4)案件审理中具有共性的常犯易错问题。(5)特殊案件中应当明确的司法价值取向,例如某次讨论将劳动合同时间倒签到实际用工之日的案件,审委会最终决议体现的就是保护劳动者的价值取向。这类议题在数量上相对较少,只占7%。但在笔者参加院内的几次干警座谈会中,不少法官都提出了审委会加强审判指导的需求。因此,法官的对审委会总结审判经验的强烈企盼与屈指可数的议题形成了鲜明落差。

 

 

 

 

 

 

 

 

 

 

 


(三)审判经验的总结和发布无制度保障

通过实证观察,法院在总结审判经验过程中,存在以下问题:

1.部分经验总结后并未在实践中广泛应用。以2014年讨论通过的审判经验为例,当时为了实际裁判规范化,相继研究制定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审理规范》等文件。但据笔者了解,该文件目前已形同虚设,并没有被广泛运用。

 

 

 


图2

2.审判经验的传达途径不具权威性。目前审委会委员主要由审判经验丰富的院领导、庭长担任6,对于一些审委会研究个案或评查时达成共识的审判经验,主要还是通过审委会委员向所属业务庭进行层层传达,而委员是否传达、传达范围都没有督促跟踪机制。






图3


3.部分总结的审判经验未通过审委会讨论发布。审委会有时会责成相关部门在会后对某一类案件的裁判尺度、常见易错审判要点进行总结。但这些部门总结后,一般直接按行政化公文程序层报院领导审批签发,并未再经过审委会把关论证。

图4






三、宏观指导职能式微的原因探寻

每个人都具有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趋利本性,法官也不例外。审委会总结审判经验职能的弱化,是主观因素与客观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法院各主体总结审判经验的动力不足

对于个案议题,法官有提交审委会的原始动力。对于规范性文件议题,常涉及部门间的职责分配,相关部门也有提交审委会的原始动力。但对于总结审判经验,推动这项职能发挥的主体却出现空白。

一方面,审委会的人员组成及考核机制决定了审委会委员不愿主动总结审判经验。审委会委员目前主要还是由院领导、业务庭负责人兼任,放在审委会上的精力有限。即使发现有价值的审判经验,直接在本庭内以专业法官会议等形式传达学习,更实用便捷。因为,审判经验一般有较强的专业性划分,其他审委会委员未必能提供有价值的建议。而且,结案量仍然是考核业务庭的主要指标,与其耗费精力总结审判经验,倒不如靠结案数量和质量更容易出成绩。

另一方面,激励机制决定了法官没有动力总结审判经验。对于综合业务部门,囿于不接触审判一线,发现并总结审判经验往往力不从心对于审判人员,审结案件才是其主要任务。即便总结了审判经验,一般更倾向于撰写论文、典型案例进行发表。原因在于发表文章在诸多法院是绩效考核的加分项,而提交审委会不仅没有激励机制,反而会前准备工作既耗费精力又程序复杂。

(二)法院对总结审判经验持保守谨慎态度

趋利避害是人的行为规律,对审判者来说,其固然拥有运用标准进行判断的权力,但也要接受案件上诉、再审甚至信访者对标准的动摇,在审判经验可能被颠覆时,法官当然会选择“中庸”,向平均标准靠拢。7)而审委会在总结审判经验时,也面临着类似的“中庸”之道,谨小慎微地采取着保守态度。

1.审委会的地位抬高了总结的标准。审委会是法院最高的审判组织,一旦出现错误,将极大折损权威性。事实上,审委会研究案件时频繁做出“案件不定”、“向高院请示”、“发回重审”等结论的回流、分流现象8,与其在总结审判经验时表现出的谨慎性如出一辙。

2.部分经验的敏感性降低了总结的深度。当前的法院的工作,已不只是对法律的正确理解与适用,还必须要兼顾个体正义与大局稳定。例如,有学者发现审委会对有社会或政治压力案件,会在法律框架内因压力来源不同,而在思维路径和解决方式上差别对待。9)对法院内部人来说,即便确实存在这样的经验,基于其敏感性,也不能去总结。

3.新型案件的不确定性限制了总结的广度。新类型案件往往是最需要审判指导的,但正因裁判标准不一,审委会反而认为不是总结审判经验的最好时机。例如,在某次讨论案件时,承办人汇报称“再审发回前,高院承办人认为该案较新颖,没有固定的裁判标准,建议案件即便宣判,暂时也不要宣传推广”。而审委会最终采纳了这个意见,只对个案进行了表决,没有继续向全院作统一要求。

(三)制度性、理论性缺失影响审判经验的总结

尽管不少司法文件均强调总结审判经验的职能,但主要还是原则性的要求。《审委会实施意见》规定的程序主要围绕个案讨论设计,没有与宏观议题相配套的操作规范,例如审委会应当总结经验的标准是什么、怎么开展工作、怎么发布运用等等。不光实务界如此,学术界的精力也主要集中于个案讨论上,对“总结审判经验”的宏观指导职能少有涉及,更别说构建运行机制了。缺少必要的制度性资源和学理性资源,是造成法院内部审判权力运行机制缺失的问题长期未能解决的原因之一。10)法院在开展总结审判经验这项工作时,更多的是依靠自身摸索,甚至是个别领导的偏好,随意性和不确定性较大。T中院在2014年宏观议题突然骤增的原因也正是基于此,部分法院将本应由审委会承担的宏观指导职能分配给其他主体履行也是基于此。

(四)个案讨论挤占了审委会绝大部分时间与精力

一方面,法定的个案讨论范围仍然较大。尽管《若干意见》规定审委会只讨论涉及国家外交、安全和社会稳定的重大复杂案件。但《审委会实施意见》以枚举式规定了再审、死刑、无罪等7个类别11),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在此基础上又增加了“检察院抗诉的案件”。这些规定实质上是对案件范围的扩充而非明确化,导致审委会讨论的案件虽多,具有指导意义的案件却较少,例如T中院审委会讨论的案件中,仅抗诉案件就占到了20%左右,但并非都有代表性。

另一方面,不敢放权于合议庭的心理仍然存在。基于对法官能力的不信任,或对外界干扰因素的高度警惕,院领导对一些存在风险的案件仍然希望进行把关监督。而司法改革后,院庭长对案件不能直接发表倾向性意见,只能提交专业法官会议讨论或审委会讨论,无形中增加了审委会讨论案件的数量。

四、宏观指导职能回归的前提条件

就现状来看,审委会要实现总结审判经验的宏观指导职能,前提是解决好三项障碍,即审委会议题比重分配问题,牵头负责的主体不清晰问题,总结经验动力不足问题。

(一)限缩个案讨论的范围

司法改革后,弱化审委会个案讨论职能,实现在个案上的“放权”,正是以权力推动为引子, 以审委会自身功能的弱化为动因, 以其他替代机制的功能强化等因素为条件12)但职能合理回归,并不等同于完全放弃个案讨论,而是要过滤出最有研究价值的案件,并从中总结审判经验。因此有必要在法定的讨论案件范围内进一步缩减,尤其可以考虑缩减拟判处死刑案件、检察院抗诉案件。以拟判处死刑案件为例,这类案件缺乏指导意义,在慎杀的司法政策影响下法官的裁判标准一般都较严格,完全可能通过考核死刑复核率来约束法官,全部提交审委会讨论并无必要。笔者认为,审委会讨论的个案应当限于三类:(1)在本辖区内有典型性,可能影响以后类似案件判决的。(2)新类型案件在法律适用方面没有先例可循的。(3)社会影响较大,当事人矛盾异常突出,需要多个部门协调处理的。(4)群体性案件,可能引发舆情的案件。

(二)优化审委会办事机构

审委会组织具有临时性、人员具有兼职性,必须有辅助机构负责日常事务。实践中,这项工作一般由一至两名审委会秘书负责,设置在审判管理办公室或研究室。目前来看,这种模式也有弊端:(1)审委会工作周期极强,而且会务性工作较多,审委会秘书在总结审判经验上的精力投入不足。以T中院为例,审委会采取每周例会制,审委会秘书除了负责会前准备、会议记录、草拟会议纪要等事项外,同时还兼职了案件督促检查、文件材料撰写等工作。(2)过滤审委会案件和审核审判经验材料对审委会秘书的专业能力提出了极高要求。员额制改革后,最优秀的法官都向审判一线倾斜,审委会秘书基本都不是法官,无法担任这项重责。(3)总结审判经验的主体往往涉及多个部门,审委会秘书有对审判经验收集汇总、组织撰写、编辑审核的任务,但却欠缺权威性,无法真正起到指导督促作用。

基于这些问题,有的学者提出要设立独立于各部门的“审判委员会办公室”,由一个团队提供专职专业的参谋辅助执行服务13)但基于法院机构改革扁平化趋势,在现有的模式进行改良或者更适合当下的国情。(1)由专业理论较深厚实务经验较丰富的审判人员或法官助理担任审委会秘书当然同时配备辅助人员,相关工作可以折算一定的案件数量,同时采取轮岗制,以吸引优秀的人才从事此项工作。(2)总结审判经验的辅助工作纳入审委会秘书的日常工作,包括对审委会明确应当总结经验的问题进行登记、定期将列入总结计划的议题分配给相应主体、对各部门总结审判经验进行督促指导、对典型案例进行收集等等。(3)编辑、整理、发布审委会总结的审判经验。

(三)强化总结审判经验的激励机制

 审委会的角色和运行模式决定了,总结性任务应归属于直接接触实务的审判人员,而审委会在宏观上予以指导和确认即可。近些年来,法院在加强案件审理的同时,对审判调研的重视也日益强化。但审委员总结审判经验职能弱化并非法院缺乏学术研究的氛围,而是没有与之对应的激励机制。以T中院为例,每年各个业务庭均有调研课题的申报工作,也有学术论文的征文工作,但却没有以审委会名义对审判经验类议题的征集工作。几乎所有的有效率的制度都建立在对人们的互动博弈和理性个体的利己主义认识以及相应的激励上14)因此有必要将总结审判经验纳入业绩考核中。法官业绩考评制度是将审判活动中可以量化的部分转化为各种指标,对法官的审判行为质量和效率进行细微的把控。但总结审判经验所耗费的时间精力与案件审判存在差异,应当允许将总结审判经验的工作适当折算审判工作量。15)对于业务庭,可以将调研课题的方向逐步向总结审判经验倾斜,因为前者更多的是对现实司法现状的勾勒,而后者则注重从表象中的总结提升。对于法官个人,可以将总结审判经验与晋升、奖励相联系,从而发挥激励效应。

五、履行宏观指导职能的制度构建

审委会发挥宏观指导职能必然需要制度保障,在具体制度设计上,需要构建一个审判经验从“来源”到“应用”的完整流程,同时明确不同主体在各个节点应该履行的具体职责以及程序要求。

(一)“审判经验”的筛选标准

凡是在审判实践中提炼升华出来的经验都应属于“审判经验”,除典型案例外,也可以是审判方法、审理思维、价值取向、已明确的裁判标准等。筛选时应当把握几点:(1)来源于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案件。(2)结论有充分的法律依据、理论依据作支撑。(3)涉及的问题具有普遍性和代表性。(4)不以“新类型”和“争议性”作为必要条件。

(二)“审判经验”的来源路径

1.从审委会的个案讨论中探寻

审委会讨论的个案一般有典型性可以在从中总结审判经验。但讨论过程属于群体决策,委员针对不熟悉的专业领域,会有隐藏自己观点的动机,群体决策异化成少数人对多数人意见的无原则“遵从”。16)当有大量案件要讨论,要短时间内精准讨论案件,要需充分的会前准备。因此,应该要求承办人必须对需要讨论的关键法律问题进行类案检索,列明权威观点、类案处理方式等,以保证审委会讨论更有重点和针对性。

案件一旦认定为有典型性,审委会可责成合议庭根据会议讨论的结果进一步提炼,整理成典型案例。如属于由个案讨论引申出的其他法律问题,审委会可要求审委会秘书进行登记,作为日后需要总结的审判经验之一。

2.从发回、改判、再审案件中探寻

目前各级法院一般都对被发回、改判的案件或再审案件进行案件质量评查。这些案件类型广泛,而且体现了上下级法院间裁判观点差异、法官审理误区及知识盲点。为了提高精准性,评查小组在进行汇报时,必须详细说明各级法院裁判观点的差异,被评查案件的承办法官应当列席审委会陈述观点。通过这种观点的交锋,帮助审委会发现可以总结的审判经验。

如审委会认为部分被评查案件有代表性,则由评查小组梳理成经验总结材料,经审委会审议后即可发布。以T中院为例,该院的案件质量评查小组设置在告申庭,一般由公认审判能力突出的人员组成,被评查的案件均需集体讨论研究,因此评查小组对评查案件甚至比承办人把握得更准确。从效果和质量上考虑,由评查小组负责将这些审判经验抽象出来,要远胜于交给案件原承办人或其他人。

3.从向上级法院报送的典型案例中探寻

T中院每年都要向上级法院报送一定数量的备选指导案例、参考案例17)。而能符合报送条件的,一般都有一定的代表性。但目前这类案例基本均未经过审委会讨论,如此一来,不仅案例的代表性让人质疑,而且也减少了本院借此统一裁判尺度的机会。因此,案例在报送前,有必要提交审委会进行审议。而撰稿人则要详细说明这类案件目前的审判趋势、裁判争议点、典型性以及新颖性。

4.从业务庭调研任务中探寻

与审委会相比,业务庭反复接触着大量的同类型案件,因此其具有总结经验的天然优势。各庭为了统一合议庭之间的裁判尺度,往往也有形成共识的裁判标准,只是未以书面形式出现。在审委会制度回归符合司法规律的本位后,专业法官会议在为疑难复杂案件统一裁判尺度上将会起到更重要的作用。18)而且司法责任制改革后,业务庭在审判团队的组建上也处于各自摸索的阶段。这些经验,都可以要求业务庭进行专项调研,并以审委会总结审判经验的方式固定下来。






图5


(三)“审判经验”的发布与运用

1.发布形式要有差异化

审判经验经审委会审议通过后,应当根据具体内容,在发布形式上进行区分。(1)案件本身具有典型性,包括具有指导示范意义的正面案例和总结教训的反面案例,可以采取“案例+观点”方式进行发布。(2)有些案件不具典型性,但其中涉及的某个法律问题值得系统归纳,则可以通过裁判要点提示的方式,直接解析应当适用的法律依据、裁判观点、易错问题。(3)对审判程序操作中形成的经验,例如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过程中运行模式,则可以规范性文件的形式进行发布。这些审判经验应当作为审委会发布的系列材料,进行整体编号,方便法官查阅。

2.发布范围要有层次性

从司法公开的角度,审委会个案讨论的决议,应当在裁判文书中体现,但对宏观议题的公开却没有统一标准。典型案例中,除争议较大暂时统一本院裁判尺度的新型案件外,均可以向社会公开。程序制度类规范性文件,主要涉及法院内部的工作事务,一般无须对外公开,直接在本院进行发布即可。而对于裁判要点提示类的审判经验,在本院内部发布时,庭长对涉及本部门的审判经验至少要传达至审判长。因为法官接受信息的能力不同,仅依赖于法官的自我学习并不现实,而审判长作为合议庭的专业核心,传达到审判长基本就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裁判尺度的统一。同时,此类经验还应向辖区法院公开,在本院之外实现更大范围的裁判尺度统一,规范审判权运行

3.督促运用要有倒逼机制






按照法律规定,经审委会讨论的个案,合议庭必须执行。审委会在总结审判经验中统一的司法观点虽然法律上没有合议庭必须执行的强制性但原则上法官仍应当慎重对待审委会结论。因此,审委会发布审判经验应当作为案件质量评查的参考标准,对于审判经验发布后作出裁判的案件,裁判未遵循审判经验而被发回、改判、再审的,评查时应当给予负面评价,对法官形成约束力。


图6

4.发布后要有反馈修正机制

审判经验被总结出来后,基于总结自身局限性,或者法律依据、理论依据的变化,后续必然也面临被修正的可能。而修正的启动主要可通过两种反馈机制:其一,案件按照审判经验进行裁判后,被发回、改判或者再审的,在案件质量评查中可以再次纳入审委会审议的范围,从而纠正前期已总结的审判经验。其二,法官认为审委会总结的审判经验与新的审判理念或新的法律法规相冲突,可直接在审委会秘书处进行登记,由审委会秘书反馈到审委会,及时废止或修正,以避免其他法官继续按原有的审判经验进行裁判。

结语

一个国家良好的法治状态,远不是某项制度某个愿望或者某个方面单独作用的结果,而是政治法律制度经济模式文化理念社会结构各个系统精心设置严密配合高度契合的结果19)尽管强化审委会的宏观指导职能是未来审委会改革的趋势,但如果没有实质性地减少个案讨论,没有宏观指导职能各项配套机制的协同,没有从院领导到审判人员观念上的转变,没有对司法系统科层化、行政化的彻底改革,审委会真正发挥宏观指导职能仍然是一项长期而艰难的过程。对审委会制度小心谨慎地自我摸索和改良,或许正是审委会职能回归实现由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1) 例如苏力:《送法下乡:中国基层司法制度研究》,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88-145页。张洪涛:《审判委员会法律组织学解读》,载《法学评论》2014年第5期,第46页-52页。张卫彬:《审判委员会改革的模式设计、基本路径及对策》,载《现代法学》2016年第37卷第5期,第23页-32页。

2)夏孟宣、胡苗玲:《司改背景下审判委员会职能合理定位的路径选择》,载《法律适用》2015年第11期,第78页。

3) 《法制生活日报》,2014年2月19日第001版。

4) 注:1.2012年至2017年该院召开审委会的次数相差不大。2.该院审委会还承担着案件质量评查的职能,评查报告的提交频率及次数有随机性,容易对议题数量的统计形成干扰,故未列入其中。3.重复上会的议题只算作一个议题。

5) 左卫民:《审判委员会运行状况的实证研究》,载《法学研究》2016年第3期,第162页。

6这虽然被人质疑审委会的“行政化倾向”,但不容否认“专业性”仍是当下法官得以晋升的要件之一,审委会委员的业务水平整体好于普通法官,而且均有行政级别的委员在在身份地位以及话语权等方面的接近程度,也使得民主化气息相对更浓,制衡效果也相对更为充分。参见冯之东:《司法体制改革背景下的审判委员会制度》,载《时代法学》2016年第14卷第1期,第85页、86页。

7)缪因知:《法官的“经济人思维”》,载《法律和社会科学》2016年第15卷第2辑,第164页。

8)张卫彬:《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制度的实践与再造》,载《中国刑事法杂志》2017年第2期,第70页。

9)王伦刚、刘思达:《基层法院审判委员会压力案件决策的实证研究》,载《法学研究》2017年第1期,第80-99页。

10顾培东:《人民法院内部审判运行机制的构建》,载《法学研究》2011年第4期,第4页。

11《关于改革和完善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制度的实施意见》第十条。

12) 肖仕卫:《基层法院审判委员会“放权”改革的过程研究》,载《法制与社会发展》2007年第2期,第34页。

13) 陈新美:《设立审判委员会办事机构研究》,载《法治论坛》第18辑,第231页。

14) 丁利:《制度激励、博弈均衡与社会正义》,载《中国社会科学》2016年第4期,第157页。

15) 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课题组:《司法体制综合配套改革视野下法官业绩考核评价制度重构》,载《法律适用》2016年第7期,第73-78页。

16) 吴英姿:《审判委员会讨论的群体决策及其规制》,载《南大法律评论》2006年春季号,第192页。

17报送的案例一般分为三类:(1)研讨类案例,例如《人民法院案例选》等;(2)参考性案例,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参考案例;(3)指导性案例,例如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

18) 冯之东:《司法改革背景下的专业法官会议制度》,载《哈尔滨工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1期,第47-48页。

19) 洪浩、操旭辉:《基层法院审判委员会功能的实证分析》,载《法学评论(双月刊)》2011年第5期,第130页。


 
责任编辑:天津二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