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滨海法之苑 > 学术研讨
审判研究 ▏审级功能视角下民事案件二审独任制的理性构建
作者:​张子杰  发布时间:2020-03-20 09:45:22 打印 字号: | |

审级功能视角下民事二审独任制的理性构建

该文获第三十一届全国法院学术讨论会二等奖


论文提要:

本文从司法资源分配、公平与效率、合议制功能的现实偏差等角度出发,分析了民事二审独任制的合理性。并在上述理论的基础上,创造性的提出民事二审独任制应适用简易程序的规则设定并予以充分论证;同时就民事二审独任制的案件范围界定、审理程序优化设置、独任制的转移与接管、当事人权利的保障、裁判文书制作、诉讼费收取以及独任制监督与考核等关键性问题进行了理性分析和详尽的规则构建;并根据制度设定推演出制度运行后的良好愿景。

以下正文:

引 言

最高人民法院于2016年9月12日发布《关于进一步推进案件繁简分流优化司法资源配置的若干意见》提出,要遵循司法规律推进繁简分流,科学调配和高效运用审判资源,依法快速审理简单案件,严格规范审理复杂案件,努力以较小的司法成本取得较好的法律效果,对于进一步推进案件繁简分流机制改革进行了纲领性的规定和指导。

从推进情况来看,基层法院案件繁简分流以及速裁制度运行顺畅,较好的实现了司法资源的有效利用,但是在二审程序中则缺乏相对应的制度。对于一审速裁案件、适用简易程序案件以及当事人仅为拖延诉讼或将上诉作为履职凭证(如保险公司的部分上诉案件)的案件,进入到二审程序之后,却仍然要按照普通程序由合议庭审理,导致二审民事案件淤积,实际上部分抵消了基层法院案件繁简分流以及速裁制度的功效。繁简程度不同的案件配给相同的审判资源和审判力量,势必会造成一定程度上的浪费;疑难复杂案件、新类型案件的资源受到挤占,难以保证个案案件质量,进而使得正确性降低,导致整体审判效益下降的后果。因此有必要对目前二审程序的运行情况予以检视,结合现实出现的失范情况,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深化人民法院司法体制综合配套改革的意见——人民法院第五个五年改革纲要(2019—2023)》关于 “推进民事诉讼制度改革,探索推动扩大独任制适用范围” 的要求,改革民事二审合议制普通程序,构建二审独任制简易程序。

一、价值冲突与回归:民事二审独任制的合理性分析

日本法学家中村英郎先生指出二审(上诉)制度的价值有两点:“第一,通过反复审理,以确保给当事人恰当且公正的权利保护,同时还给诉讼当事人一个充分陈述的机会,以便作出一个让当事人能够接受的判决。第二,通过上级裁判所的裁判,以实现法律解释和适用上的统一,这是建立上诉制度最基本的目的”。即司法以解决私人纠纷为基本功能,同时具有维护法律秩序和创制规则之公共目的。

我国《人民法院组织法》第九条规定,人民法院审判上诉和抗诉的案件,由审判员组成合议庭进行。该条文明确了我国二审程序必须适用合议制的基本原则,却也根本导致了独任制与二审程序彻底绝缘,其规范性和公正性几乎无误,但是却未对新时代司法多样化需求及二审审判效率问题予以充分考量,与二审案件长期持续大幅增长的严峻态势不符。

(一)司法资源的稀缺性与分配的不正义

无论是作为物质资源还是作为制度资源,司法资源本身具有稀缺性。

在学理上,尽管通说认为当事人提出上诉请求需同时满足形式与实质两方面的要件,但纵观我国《民事诉讼法》具体条文,并未有诸如“上诉许可”之类的限制制度的明文规定。这意味着上诉权是一项普惠的、当然的权利;任何案件,不论诉讼标的额的大小,不论案件是否复杂,也不论当事人是出于何种目的,都可以因一方当事人递交上诉状而引起二审程序,由上级法院对该案件进行第二次审理。这一规定存在两方面的弊端:一方面是导致争议或诉讼标的较小的简单案件无法通过一审程序得以终结;另一方面还会导致那些真正需要通过二审来寻求个案正义的当事人付出更多的经济和时间成本,以获得迟到的正义。这从根本上违反了争议解决方式应当与所解决争议的性质相适应,也即手段与目的相当的程序设计原理,有悖于根据事件类型需求的不同,分别选择其所适宜的程序保障内容,承认多样化的程序保障方式的立法潮流。

(二)合议制功能的现实偏差

合议制作为集体决策的一种形式能够在容易出现错误的地方进行更多的检验和校正,且也更能防止司法腐败,保证裁判结果的公正,当然的能够较好的完成二审制度的价值设定。较之独任制,案件通过合议制进行审判具有天然的法理优势,但该项优势得以发挥的基本前提是国家对司法资源的供给和相应投入与案件数量和审判力量能够保持匹配。此外,具体案件的繁简程度亦应当作为审判组织的重要考量因素,简单案件通常由一名法官即可以做出正确裁决,而疑难复杂案件或者新类型案件则需要汇集更多审判人员的司法智慧和经验,通过共同合议做出合理的裁决。这种对应关系的内在规律,应是合理定位独任制与合议制适用范围的基本依据。 而且,对于某些简单或常规性的案件而言,审判的正确率并不与法庭组成人数成正比,相反,从更大范围而言,当法官个人的工作总量因参审案件的增加而增加、投入自己承办案件的时间和精力相应减少时,案件总体的正确率反而会因此降低。

因此,在我国并未建立上诉权限制审查制度前,不可避免的会有大量的简单或常规性案件进入二审程序,对于这类案件完全可以由一个法官独任审理,因此必须进行改革,使得绝大部分简单案件能够通过独任制予以审结,保障合议制可以在重大、复杂、疑难的案件中发挥真正的作用。

(三)公平与效率的抵牾

公正与效率,是现代司法的应有之义,是民事诉讼的两大价值目标,二审既相互统一,亦存在独立。因此,不能将公正与效率绝然对立亦或舍此取彼。在兼顾诉讼公正的同时,如何谋求诉讼的经济化,甚至在某些场合优先考虑诉讼经济,已经成为各国司法制度改革的重要指向。如何在审判力量有限的前提下,既能够在合理审限内高质量审结日益激增的案件数量,又能够保证在国家的司法资源投入在其可承受范围内确保当事人息诉服判,是新时代民事诉讼程序改革的应然目标。正如波斯纳所言:“案件负担增长的压力导致法院体系发生简化或俭省”。这种简化可能是整个法院自发的也可能是单个法官个体自发的。为了应对超负荷的办案压力、维系司法的基本运作,法院或者案件承办法官为了应对高负荷工作量和工作压力,不得已选择降低司法职业化标准要求,甚至舍弃《民事诉讼法》规定的适用合议制及普通程序审理的要求,通过适用独任制和简易程序提升工作效率。长期以来,我国民事诉讼领域立法受到过度崇尚合议制理念的支配,从而忽视了经济高速发展与司法资源供给的有限导致的人民日益增长的司法需求与审判力量严重不相匹配的现状,而二审案件无法适用独任制又进一步加剧了司法供给不足与司法需求不断增长的紧张关系。与其“放任自流”不如“主动管制”,应重视独任制在审理案件过程中所能达到的效率和对诉讼资源的节约,在二审民事程序中引入独任制,构建更为科学的民事审判组织和程序,使其更适应我国司法现状,更具备操作性,从而更好的满足人民群众不断增长的司法要求。

(四)法官素质的大幅提升

任何制度的形成都是社会历史传承的产物,也是特定时期变革创新构建的结果,其构建必须基于既存现实。我国民事诉讼法所表达的对合议制的尊崇和对于独任制的限制,说明了立法者对于法官素质的担忧,企图用集体智慧的优越性来弥补审判人员素质不高的缺陷。但随着目前司法改革的推进,此种担忧已经基本消失。不断提升法官履职能力,推动法官职业化专业化建设,打造一支 “正规化、专业化、职业化”的法官队伍是法官员额制改革追求的直接目标。员额制、司法责任制的推进使得我国现在法官素质大幅提升。此轮司法改革对法官的专业能力、职业素养、业务水平提出了高要求,选拔出来的法官相对来说属于司法界的精英人士。

二、进路探寻:民事二审独任制的理论预设

(一)独任制改革路径的选取

司法体制改革是一项关乎全局的重大政治体制改革,在全面深化改革、全面依法治国中居于重要地位。选取正确的改革路径,是决定改革能否顺利进行、效果是否显著,能否真正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司法体制的关键性因素。

二审独任制虽然在司法界和学术界已经有过很多的讨论,但是讨论仍不够充分、争议依旧很大,反对的声音依然很强;而我国中级法院覆盖地域广泛,各地区的经济水平、司法水平千差万别也是客观的现实状况。如果允许各地区法院进行自行地探索改革,很容易出现过强的多样性和随意性,也往往会出现系统性与科学性不足的问题,从而导致难以统合、难以总结出普遍的规律,进而难以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因此,简单放任式地依靠各地方逐步探索、积累、总结经验,进而自下而上完成二审独任制改革的路径行不通。二审独任制作为审判组织改革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应该坚持顶层设计,加强统一部署。建议由最高人民法院会同中央有关部门,制定发布关于二审独任制改革的指导意见;并争取全国人大常委会进行授权,分别选取不同地区、不同经济发展水平的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开展二审独任制改革试点。在充分实践后,对改革试点情况进行全盘考量、充分论证,进而在立法层面构建起全面、系统、完善的二审独任制度。

(二)民事二审独任制应适用简易程序

“程序,不是纯粹的形式,它是各种矛盾的交汇点,是国家政策的接合处,是人类思想碰撞的火花”。独任制与合议制、简易程序与普通程序系两类不同的相对应概念。审判组织的配置既要满足实现诉讼价值的需要,也要满足及时审结案件的司法效率需要;而不同诉讼程序对对应审判流程的完整度、期限限制以及当事人所享有的权利和需履行的义务均有很大的差异。二者不能简单的混淆、对接,其之间的联系不应绝对化,连接方式应当具有一定的灵活性。

民事诉讼程序能否顺利推进,案件能否得到及时彻底的处理,民事诉讼目的能否完全实现,与程序本身的设置、运行是否合理、科学呈正相关。对于繁简程度、复杂程度不同的案件分配不同的资源供给,真正实现“简案快审、繁案精审”,是二审独任制的目标,那么民事诉讼程序的优化也应该仅仅围绕这一目标来实现。

《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七条关于简易程序适用范围的规定成为民事二审程序适用简易程序的现实桎梏。但是司法体制改革应该尊重并遵循司法规律,秉持实事求是的精神,不能遇到问题就绕着走,不能简单的认为适用了独任制就必须通过适用普通程序来提供更详尽的程序保障,否则就会牺牲公正,重新回到审判组织形式与诉讼程序捆绑的老路。

普通程序的体系完整性对于案件事实清晰、争议不大的案件或者对有快速解决纠纷特殊需求的当事人来说,却显得繁琐甚至呆板;而民事简易程序则以普通程序为基础对诉讼过程进行了简化,体现了诉讼程序由繁到简的过程,具备较好的诉讼便利性和争端解决的便捷性。如前所述,适用民事二审独任制审理的案件基本为简单案件。这类案件在经历了一审诉讼程序之后,案件的基本事实和法律关系已经基本明确,若如在二审中仍然按照严格的普通程序再次对案件的事实和法律关系进行全面的梳理必然会造成司法资源的浪费,《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关于二审可以不开庭审理的规定已经就此进行了考量。因此,民事二审独任制适用简易程序进行审理符合司法规律,具有一定的现实基础。

(三)民事二审独任制仅适用于中级人民法院

根据我国《法院组织法》的规定,除中级人民法院以外,最高人民法院、高级人民法院均可以审理上诉案件,即均可能成为二审法院。但根据我国目前司法体制现状,二审独任制宜应仅适用于中级人民法院,高级以上的法院不得适用独任制。

就案件标的而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调整高级人民法院和中级人民法院管辖第一审民事案件标准的通知》(法发[2019]14号)的规定,高级人民法院管辖诉讼标的额50亿元以上(包含本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调整高级人民法院和中级人民法院管辖第一审民商事案件标准的通知》(法发[2015]7号)规定,即便在贵州、西藏等经济欠发达地区,中级人民法院管辖诉讼标的额500万元以上一审民商事案件,而北京、上海等发达地区的标的额为1亿元。单纯从诉讼标的额来讲,高级人民法院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审理的二审案件标的额相当巨大,已经不具备适用二审独任制的基础。

从职权的限定和审级的角度考虑,最高人民法院及高级人民法院受理的案件范围为全国性或本辖区内有重大影响的案件,即便其案情并不复杂,而合议制较独任制更重要的功能便是利用集体的智慧来保障司法裁判的正确性,通过多人的合议庭设置体现决策的群体化、民主化,从而大大裁判结果的可接受度。即便高级以上法院受理的案件仅仅依据案情可以适用独任制审理,为彰显司法权威,使得裁判取得法律效果、社会效果和政治效果的有机统一,适用合议制更为合理。

(四)案件范围的适度性

扩大独任制的适用范围有其必要性和可行性。但是,独任制适用范围的扩大必须首先坚持坚持维护民事诉讼对公正的基本价值追求,即独任制的适用范围必须是适度的,因为决定案件审判组织形式适用范围的本质因素并非案件数量,而是具体案情和程序需要。不能将独任制作为缓解甚至解决二审民事案件激增的主要路径。否则,其结果可能将以“判决质量出现显著的恶化”和增加判决的“推翻率”指标为代价,进而使连为提高司法效率的“辛勤努力最终可能徒劳无益”。更进一步,上诉、再审、申诉等诉讼救济程序的频繁启动,可能导致独任制在整体上不如合议制审判更有效率。

(五)当事人程序选择权的适当规制

当代民事诉讼程序的民主性创造了当事人的程序选择权。尽管案件本身的复杂程度是决定其适用何种诉讼制度进行审理的主要因素,但如若当事人希望纠纷快速解决或希望降低诉讼成本而获取更多的实体性权益,并自愿放弃一定程序性权利以求得此种效果,那么法院也充分尊重当事人的程序选择权。

但是,从国家视角看,国家设立民事诉讼的决定因素之一是认识到民事纠纷在当事人之间造成了交易秩序的破坏,使得当事人因权益受损而起纷争,无法安心于生产生活,甚至会转向刑事侵害,进而影响到社会,危及或可能危及统治阶级的秩序和利益。因此,当代民事诉讼程序更需要的是理性,其必须以合理的内容和合理的形式予以展现,赋予当事人程序选择权的前提是不能损害诉讼制度的设立目的。

(六)预期改革成果

1. 二审合议制全部开庭审理

《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 从上述法律规定的立法原意来看,二审审理应以开庭审理为原则,不开庭审理为补充,其目的在于“倡导尽可能公开审理,最大限度保障当事人的诉讼权利,提高二审裁判的透明度”。而在二审独任制制度全面推进实施后,“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基本可以纳入到二审独任制审理的范围内,“诉讼效益”基本得到实现;那么“程序正义”的价值应由合议制给予充分保障,合议庭进行审理的案件应全部开庭审理,从而在寻求或需要正义的人们中公正地分配资源,确保个案能够获得适当的审理时间和注意力的分配,实现程序收益与其对价相适应。

2.审级与审判组织良好呼应

在二审中适用独任制,就是为了将海量的二审案件在合议庭和独任法官之间进行合理分配,将简单的案件交由独任法官来处理。如此,便可以使得合议庭成员从常规工作中解放出来,投身到亟待合议庭群策群力发挥作用的案件中。真正实现合议庭在司法承担确定政策、创制规则、维护秩序、司法审查的职能时保证能够代表不同群体利益或不同意见,经过充分民主讨论使得决策正确的作用。独任制在扩展至二审程序后其适用于法院层级呈反比关系,而合议制在相应限缩后应与法院层级呈正比关系。

三、体系建构:民事二审独任制的具体设定

(一)案件的界定

1. 受案范围的具体限定

如前述,合理界定案件范围是二审独任制能够顺利实施的关键环节。在民事案件立案之后,对民事案件进行合理分流,建立对应的诉讼程序,可以加快诉讼案件的效率。横观各国或地区立法及司法实践,可以看出对于独任制的适用标准存在多样化的模式选择,一般存在诉讼标的额模式、案件类型列举式两种模式。以诉讼标的额为标准,操作性强,但仅凭此來确定能否适用独任制,容易忽略诸如案件性质、事实或法律关系复杂程度等因素;采列举式,虽很少引起争议,但往往因不能穷尽所有的案件,导致独任制适用范围过窄。

故,单纯依靠单一方法不可能实现案件范围的合理界定,应结合我国司法审判工作的实际情况予以确定。因目前一审速裁制度已经全面推开适用,一审在适用此程序时已根据案件的标的进行了一定的繁简分流,故在二审独任制案件范围中不宜再单独就诉讼标的进行区分。根据上述分析,是否试用二审独任制管辖的判断标准可细化为:案由、一审诉讼程序、案件影响范围三项指标,并设置兜底条款,采“列举+兜底”式的方式进行类型化归纳。

(1)案由界定

案由是人民法院对诉讼案件所涉及的法律关系的性质进行概括后形成的案件名称,能够基本反映案件的繁简程度。通过案由列举的方式,将某些案件直接确定为民事二审独任制的适用范围,便于立案、分案的实际操作。

关于案由的类别,可以借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十四条关于人民法院应先行调解的案件范围进行确定,即:1.婚姻家庭纠纷和继承纠纷;2.劳务合同纠纷;3.交通事故和工伤事故引起的权利义务关系较为明确的损害赔偿纠纷;4.宅基地和相邻关系纠纷;5.合伙协议纠纷等。上述案件均可列入独任制诉讼审理的范畴。

(2)一审诉讼程序

一审适用速裁程序或简易程序审理的民事案件,一般都是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简单案件,且在司法实践中,这些案件很少针对法律适用、审理程序等原则性问题进行上诉,因此,此类二审案件当然应适用独任审判。

(3)案件影响范围

案件影响范围应当从国家、社会的角度来理解。影响范围较大的案件一般是指涉及国家安全、重大经济活动、社会稳定或者众多不特定被害人人身、财产、利益的案件。案件影响的范围往往是在案件审理过程中逐步显现的,如果在审理过程中发现案件影响范围较大,亦应转为合议制进行审理。

(4)兜底条款

司法实践中案件的多样性是任何文字都不能详细描述的,也不是任何现实理性所能完全预料的,即便是事无巨细地详细列举,也不能将二审独任制案件与其他案件完全划分开来。因此有必要设定兜底条款,将具体性与抽象性进行结合,克服制度设计的不周延性和滞后性,更好的实现二审独任制的功效,使更多的案件能够通过此种更经济的方式审结,建议将“案件不具有事实上或法律适用特殊困难的”作为规定民事二审独任制案件范围条款的兜底条款。

2.案件的智能化分配、提示

2017年及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先后发布《关于落实司法责任制完善审判监督管理机制的意见(试行)》、《关于进一步全面落实司法责任制的实施意见》,强调“完善案件分配机制”,明确各级人民法院应当健全随机分案为主、指定分案为辅的案件分配机制。在民事二审事独任制制度的建立和实施中,立案分配作为进口端,作用不容小觑,应采用系统智能分流、人工辅助分流,先通过随机分案系统对于基层法院移送的属于应适用独任制审理范围的案件直接分配至承办法官系统,并在立案信息登记表的相应位置进行明确标识。同时,应在法官审判系统内进行显示,提示承办法官该案件应适用独任制进行审理。

(二)当事人程序选择权具体设定

1.当事人可合意选择由合议制转为独任制

民事诉讼程序效率化改革需建立在对案件进行一定限度的强制分流和尊重当事人程序选择权的共同理念之上。程序选择权有助于当事人对二审独任制处理结果的认可度,增强当事人对简化程序的信赖感和接近程度,能够更好解决纠纷和实现诉讼目的,从而提高诉讼效率。,在二审独任制制度中应赋予当事人一定的程序选择权。

2.当事人不可合意决定由独任制转为合议制

随着社会纠纷的日益增多,我国司法资源严重不足已成为新时代审判形势的基本体现,诉讼制度设计上低成本、快速解决纠纷这一侧面被提高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如果赋予当事人合意决定案件可以由独任制转为合议制,则就会重新回到原来的道路,损害民事二审独任制审判在通过制度改革实现低成本、快速解决纠纷的目的,防止大量诉讼累积的目的。因此,不应允许当事人通过合议将应该有独任制审理的民事二审案件转合议制审理。

(三)审理程序的优化设置

1.程序告知义务

虽然诉讼制度是以具有完全能力的理性人标准为而构建,但其仍具有高度的专业性,进入诉讼过程中的当事人往往难以凭借通常的理性思维与生活经验轻松驾驭。为了保障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应规定法官相应的告知义务,法官必须依据相关规定,将有关的事项在特定的时间告诉给当事人。

法官在核实完各方当事人身份后负有将案件适用独任制抑或合议制审理的情况向当事人告知相应专业性程序的义务,并应就当事人对独任制审理享有异议权和合意选择权进行告知。书记员应将上述告知内容、当事人异议情况等过程计入笔录。

2.当事人的程序异议权及保障机制

为保障程序正当能够妥当地实现,各国民事诉讼立法除明确设置了能给予当事人事后救济的上诉、再审制度外,一般还明确承认当事人享有在诉讼程序进行中指责诉讼主体实施的诉讼行为违法进而主张其无效的权利,该项权利即为程序异议权。程序异议权指的是一方当事人在诉讼过程中指责法院或者对方当事人实施的诉讼行为违反诉讼程序,目的在于排除违法的诉讼行为,进而保障自己合法的诉讼程序利益的权利。因而程序异议权在性质上属于对诉讼程序的监督权。

(1)申请独任制转为合议制

审判组织形式的确定涉及当事人的切身诉讼程序权益,自然应赋予当事人一定异议权,即对于法院直接决定案件适用独任制审理的,当事人可以提出异议。

但需要强调的是,独任制的设立更多的是为了司法的利益,即实现司法资源的合理配置,而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当事人的利益。为维护诉讼程序的安定性,防止当事人利用异议权恶意拖延诉讼,当事人行使程序异议权应受到严格的时间阶段上的规制,具体到独任制程序异议中,应限定当事人必须在案件宣告审判组织形式时提出,并应当说明理由。

对于当事人提出的异议,独任法官应向合议庭进行汇报,合议庭应在申请提出之日起三日内做出决定。异议成立的,应当将案件转由合议制开庭审理,并告知当事人;异议不成立的,口头告知当事人。同时,为保障案件审判的流畅性,保证案件的审判效率,在合议庭做出决定前,不暂停独任审判工作。

(2)复议权

申请复议是我国民事诉讼法赋予当事人的一项特有权利,当事人对法院就程序事项所作的决定或裁定不服,有权要求法院对该决定或裁定进行审查并重新作出处理,是对程序事项的二次救济措施。申请人对上述决定不服的,可以在接到决定时申请复议一次。独任制法官所在庭室的庭长应当在三日内对复议申请作出复议决定,并通知复议申请人。

(3)申请再审

根据我国两审终审制的基本制度构建及现行法律规定,民事二审独任制程序做出的判决、裁定即发生法律效力,当事人认为有错误的,有申请再审的权利。但是司法制度的设计和建立必须有科学性和系统性,民事二审独任制的设立就是为了应对日益增多的诉讼,在兼顾诉讼公正的同时,谋求诉讼的经济化,甚至优先考虑诉讼经济, 以期通过制度创新低成本、快速解决部分纠纷。而我国现行再审程序的最大缺陷,就是在启动方面存在着极为严重的任意化和随机性问题。如果对于以二审独任制程序作出的判决、裁定的再审程序启动仍然按照现行法律规定进行,则必然会减损二审独任制的功能。

因此,在设置二审独任制再审程序时,应当重点突出再审制度审判监督补正个案瑕疵、恢复整体司法公正的公共目的,适当弱化其纠纷解决、权利救济的私人目的,采取相对弱化的救济措施,限定再审申请的事由仅能为:严重侵犯当事人的程序性权利或适用法律错误。

3.一次庭审程序终结

根据案件性质以及制度设立的本意,适用独任制审理的民事二审案件原则上应由独任法官按照简易程序一次性开庭审结,以免增加当事人诉累和减损独任制程序的效率。

但司法实践的多样性往往超出制度设计的人为理性,如果案件确实存在一定的复杂性,独任法官认为确有必要的可以再次谈话。同时,为保障独任制审理工作的进行,对于案件是否一次性开庭审结在案件评查及绩效考核中应设立相应指标,以提升独任法官一次性审结案件的积极性。

(四)独任制的转移与接管

因在立案阶段立案庭只能通过已经设定的案由范围对案件是否应适用独任制还是合议制进行分配,仅仅是对案件初步的了解和判断,而对于那些非案由范围之外的案件的难易复杂程度无法进行有效甄别,案件的具体情况(包括事实的审查和法律关系的核实)等都需要独任法官在详细阅卷、组织庭审等过程中一步一步的厘清。那么必然会出现表面简单而实质复杂或表面复杂而实质简单的案件,因此应赋予作为诉讼程序参与人的法官和当事人一定的程序性权利,并根据法官、当事人提出的请求,根据案件的性质和类型建立独任法官与合议庭之间的“转移-接管”机制。

1.当事人提议

(1)当事人异议转移

当事人一方或者双方就适用独任制提出异议后,人民法院应当进行审查,并按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异议成立的,应当将案件转入合议庭按照普通程序进行审理,并将合议庭的组成人员及相关事项以书面形式通知双方当事人;(二)异议不成立的,口头告知双方当事人,并将上述内容记入笔录。民事案件的审理期限自人民法院立案的次日起开始计算。

(2)当事人合意转移

当事人各方自愿合意选择适用独任制的,应在法庭核实双方当事人身份之前提出,经合议庭审查同意的,可以适用独任制进行审理。

2.独任法官提议

(1)提议由合议制转为独任制

承办人阅卷后认为案件符合独任制的适用范围并决定由其独任审理时,应在卷宗分配之日起三日内提请合议庭进行复核,合议庭应在三日内及时作出决定。

(2)提议由独任制转为合议制

在独任法官提出案件转移申请后,合议庭应在三日内做出是否接管的决定,同时该决定应采取书面的形式做出,并卷宗副卷以备查阅。同时,为节约司法资源,合议庭接管案件经过实际审理后发现案件不复杂亦不宜再转为独任制审理,而应该由合议庭及时合议后直接做出裁决。

(五)其他制度配套

1.裁判文书简易制作

裁判文书至少有纠纷解决、参与社会治理和公开法官权利运行这三个功能,且裁判文书的功能主要靠说理来实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进一步推进案件繁简分流优化司法资源配置的若干意见》第15条明确提出:“推行裁判文书繁简分流。根据法院审级、案件类型、庭审情况等对裁判文书的体例结构及说理进行繁简分流。复杂案件的裁判文书应当围绕争议焦点进行有针对性地说理。新类型、具有指导意义的简单案件,加强说理;其他简单案件可以使用令状式、要素式、表格式等简式裁判文书,简化说理。当庭宣判的案件,裁判文书可以适当简化。当庭即时履行的民事案件,经征得各方当事人同意,可以在法庭笔录中记录相关情况后不再出具裁判文书。”

二审独任制作为案件案件繁简分流优化司法资源配置的一种方式,在裁判文书制作上亦应按照上述意见提出的理念进行裁判文书的适当简化,同时应在裁判文书中注明案件适用独任制审理的情况。

2.诉讼费减半收取

诉讼费具有程序引导、案件调节等作用,诉讼费在推进案件繁简分流、二审独任制设立等改革措施中的作用应该得到重视,相应的诉讼费改革措施应该鼓励当事人尽量选择减少司法资源消耗的程序。《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十六条规定,适用简易程序审理的案件减半交纳案件受理费。考虑到《民事诉讼法》实际采用的是合议制与普通程序、独任制与简易程序捆绑的立法模式,独任程序就是简易程序,二审中多数当事人对于诉讼费的收取具有高度敏感性,以及一审简易程序审理的案件进入二审后按照上述制度安排亦一般会采取独任制进行审理,因此建议规定二审适用独任制审判的案件减半交纳案件受理费。

(六)考核、监督管理

1.分类考核

二审独任制与目前推行的司法责任制改革下案件承办人制度高度契合。二审程序中也可以实现真正的案件按人分配,责任到人,使承办人成为案件的绝对行为主体。

“欲使责任有效,责任就是明确且有限度的,而且无论从感情上讲还是从智识上讲,它必须与人的能力所及者相适应。”审判管理部门应根据各地区、法院的审判实际情况对于独任制和合议制程序的考核进行合理区分,对于法官的绩效考核进行科学化设定。通过构建科学的考核机制使得案件承办的数量和办理状况与承办人的薪金、升迁、奖惩等实际利益密切相联,从而促进二审独任制的良性发展。

2.加强监督管理

二审独任制全面推开后,在二审法院就会存在独任制审判和合议制审判两种审理模式,法官既可能作为独任法官审理案件也可能作为合议庭成员审理案件,所对应的工作考核的项目应有所不同,对于办案数量、办案质量、办案效率和办案效果等业绩评价体系以应亦应区分构建。同时应合理设计独任制审理案件和合议制审理案件的管理指标,定期对适用独任制程序审理的案件进行评查、评比,使独任制能够真正的在正常轨道前行,发挥更大的作用。

一个被授予权力的人,总是面临着滥用权力的诱惑,面临着逾越正义与道德界限的诱惑。人们可以将它比作附在权力上的一种咒语——它是不可抵抗的。独任法官的权力不受其他法官的监督,又没有来自普通程序规范和当事人主义诉讼模式的严格限制,那么,大量案件的程序正当性就会处于一种空前的危境,则会导致“效率性高而公信力低”的悖论现象,出现最高院前常务副院长沈德咏所述的“虽然我们付出了艰辛的努力,但司法的行为及其结果却往往得不到社会的理解和认同”的现象。为避免这些现象的出现,必须建立健全法官责任的分解、落实、留痕、督查与追责,努力构建有权必有责、用权必担责、失职必问责、滥权必追责的审判权“闭环”运行体系,推动司法责任制精准落地。

结 语

我国目前正处于社会转型时期,十九大报告指出,当今社会的主要矛盾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这其中包含了司法发展与人民司法需求间的矛盾。因此,必须要更加深入分析把握新阶段司法体制改革的规律特点,敢于涉险滩、闯难关,真正推动改革不断取得突破性进展。独任制扩张是顺应诉讼爆炸时代的到来而做出的积极回应,系审判组织制度乃至整司法体制改革的一部分,势必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只有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真抓实干才能在保证公正的将其与合议制等其他制度的改革有效地结合起来,充分发挥制度优点,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保驾护航。

附件:

1.【日】中村英郎:《新民事诉讼法讲义》,陈刚等译:,法律出版社2001年版,第150页。

2.【日】棚濑孝雄:《纠纷的解决与审判制度》,王亚新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237页。

3.即便2015 年颁行的《民诉法解释》对一审终审的小额诉讼程序做了进一步的立法规定,但小额诉讼程序在实践中仍存在适用率低下、适用案件类型过于集中和适用小额诉讼以判决方式结案数量不足这一系列问题。

4.刘玉民、刘乃毓:《民事诉讼审级制度之检讨与重构》,载《人民法院报》2002年6月25日第3版。

5.邱联恭:《程序选择权论》,台湾三民书局2000年版,第8页。

6.张晋红、赵虎:《民事诉讼独任制适用范围研究》,载《广东社会科学》2004年第4期。

7.傅郁林:《繁简分流与程序保障》,载《法学研究》2003年第1期。

8.林剑锋、陈中晔:《合议制与独任制》,载《人民法院报》2016年4月14日B04版。

9.【美】理查德·A·波斯纳:《联邦法院:挑战与改革》,邓海平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189页。

10.【意】莫诺·卡佩莱蒂等:《当事人基本程序保障与未来的民事诉讼》,徐昕译,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第143页。

11.【美】理查德·A·波斯纳:《联邦法院:挑战与改革》,邓海平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189页。

12.【日】谷口安平:《程序的正义与诉讼》,王亚新、刘荣军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48页。

13.张晋红:《关于独任制与合议制适用范围的立法依据与建议——兼评当事人程序选择权之客体》,载《法学家》2004年第3期。

14.李相波:《新民诉法解释二审程序的八大问题解读(最高法院法官解读“新民事诉讼法解释”系列文章之四)》,载《法律适用》2015年第4期。

15.占善刚:《民事诉讼中的程序异议权研究》,载《法学研究》2017 年第2期。

16.刘敏:《保障当事人程序权提升民众对司法的信赖度》,载《人民司法》2005年第11期。

17.陈瑞华:《刑事再审程序研究》,载《政法论坛》,2000年第6期。

18.谢进杰:《判决功能的阐释:纠纷解决与社会治理》,载《学术研究》2014年第1期。

19.【英】弗里德利希·哈耶克:《自由秩序原则》,邓正来译,三联书店1999年版,第99页。

20.【美】E·博登海默:《法理学———法哲学及其方法》,邓正来译,华夏出版社1987版,第235页。

21.傅郁林:《繁简分流与程序保障》,载《法学研究》2003年第1期。

 
来源:研究室
责任编辑:天津二中院